夜幕深深时,春雨淅沥。
闭眼入定的萧成突然睁开眼,盯着窗口方向,抬手缓缓挽起袖子,露出了一把锋芒毕露的金刚刀。
咔嚓——
细微的声音传出,这是金属刀抬起锁扣的声音。
咚——
咚咚——
咚——
敲击声,带着明显的一、二、一的节奏,不断重复。
“进来吧,门没锁。”
顾正臣的声音从帷帐里传出。
门开了,一夜行人走了进来,看了一眼准备动手的萧成,将蓑帽一摘,咧嘴道:“萧护卫莫要担心,是我,自己人……”
萧成看着暗中来人,从声音中辨出其身份,微微皱眉:“你不是还乡了吗?”
来人摇头:“我们也想休息,确实也休息过,只是,朝廷有需要,我们不能不出来。镇国公,好久不见。”
顾正臣掀开帘子,让萧成点了灯,打量了一番,叹道:“咱们这位陛下,还真是用暗子的高手,看样子,你们潜入朝鲜有一些时日了,说吧,陛下有什么安排,他既然让你们来到这里,我也到了,想必有个指示吧?”
打哑谜可以,但你不能一直哑下去。
李润田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,递了过去:“十个月前,我等受命于太子,也就是当今洪熙皇帝命令,随商队进入朝鲜,调查朝鲜内部局势,并调查金银岛之事……”
顾正臣接过密信看去,是一串乱码。
底部还有半个私人印章,印章的内容并非汉字,同样是一串数字,这一串数字顾正臣知道,对应的是:
绝密。
至于内容——
顾正臣看着熟悉的数字代码,让萧成取出《工业规划书》之后比对一番,眉头微动,对李润田道:“陛下的安排我已经收到了。”
李润田拱手:“镇国公,这次任务完成之后,可否带我们去南汉国?”
顾正臣笑道:“是厌倦了没完没了地指派、潜伏、刺探情报的日子,还是想在南汉国,继续过这种生活?”
李润田直摇头:“我们这些人是真的很想休息,放下所有,安稳地去生活。只是,若是留在大明的话,这样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来,兴许十年之后,可我们不想等了。”
从交趾,到西域,再到撒马尔罕,如今又是这朝鲜。
疲惫了。
上一次请退,就是想好好陪伴家人,毕竟见了面儿子都喊叔叔了,心酸……
顾正臣将密信放在蜡烛上点燃,看着纸张化为灰烬,又碾碎了,才轻声道:“你想去南汉国,我自然是欢迎,你应该知道吧,顾治疆去了那里,未来他要在那里扎根,若是你们能去,我睡觉也能安心许多……”
李润田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:“那就这么定了,只要朝廷放我们走,我们便前往南汉国。”
顾正臣没意见。
李润田、周静波等人是极为厉害的间谍,潜伏、易容、跟踪、反跟踪、谍战本事一流,而且建立情报网的经验很足,顾明殿之下的情报网,就是在他们的协助之下打造出来的……
李润田走了,没有惊动太平馆的人,甚至连李芳雨留下的人都没发现。
萧成吹灭了蜡烛,对回到帷帐里的顾正臣道:“陛下的安排是?”
顾正臣躺着,手放下腹部盘弄着一枚铜钱:“不管什么样的安排,都落在了一个点上:大明利益最大化。再具体的,你暂时还是不要知道为好。”
萧成笑了:“听起来老爷有些犯愁啊,大致内容,应该能猜到一二。”
顾正臣不置可否。
翌日。
顾正臣刚吃过早饭,崔莹便到了。
老迈的崔莹仔细看着顾正臣,感叹道:“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人,只是比想象中,瘦许多,流入朝鲜的画卷,也没有刻画出镇国公的威严与英姿。”
顾正臣端起茶碗,吹了口热气:“倒是让催侍中失望了。”
崔莹老脸带着笑意:“不敢,只是担忧镇国公身体,朝鲜有不少上等人参,大王已经让人准备了,希望能帮助到镇国公。”
顾正臣点头:“朝鲜人参是出了名的,在金陵也是抢手货。到时,我会派人前来结账,毕竟身为国公,总不能靠着脸面公然索取,回去之后,还容易被人弹劾贪污腐败。”
虽然是简单的对话,但崔莹却能感受到来自顾正臣的柔中带刚。
他是个有底线、有分寸的人。
这不是坏事。
崔莹索性不再寒暄,坦言道:“镇国公突然来到开京,大王与我等自然是欢迎,只是一日摸不准镇国公此行目的,大王及王廷上下,人心不宁。可否烦请镇国公告知,此来为何?”
顾正臣看着直接的崔莹,平静地回道:“只是在金银岛遇到了镇安君,加之我心思动,所以便来了。既然朝鲜欢迎,想来不介意我多住几日吧?”
崔莹没有得到准确的答复,并不甘心:“镇国公想住多久住多久,我们不会介意。只是,镇国公身份特殊,一枚乾坤铜钱足以让这开京出现巨大风波,镇国公当真要介入王子之争吗?”
顾正臣观察着崔莹的神情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动:“对于朝鲜内政,我只是个旁观者。你们内部的问题,还是内部解决为好。”
崔莹老眸深沉:“若是镇安君输了,镇国公会动怒吗?”
顾正臣与崔莹对视着,在经过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之后,开口道:“镇安君与我有些缘分。”1
崔莹眉头微动。
没了?
接着说啊。
顾正臣却止住了,似乎说完了。
崔莹到头来只拿到了模棱两可的答复,有些失望,起身告辞,走至门口时突然转身问:“镇国公,昨晚睡得可还安稳?”
顾正臣眼神中透出几分冷意:“这是何意?”
崔莹呵呵一笑,言道:“就怕有人打扰了镇国公,就像我,半夜被人吵醒时,很容易发脾气,走了,希望镇国公多住一段时日,也能夜夜安宁。”
看着崔莹的背影,顾正臣心头有些沉重,对萧成、林白帆道:“我们低估了开京内王廷的力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