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芳雨是大王长子，按理说，他当世子应该说是最没有争议的一个。
但是——
李芳雨在没遇到顾正臣之前，实在是不堪重用，啥国事都不在意，整天就知道喝酒，醒了就喝，喝多了就睡，妥妥的醉生梦死，一点世子的形象都没有。
若是国家交给他，这朝堂还怎么运转？
虽然李芳雨在洪武二十年之后性情大变，并开始表现出自己的能力，明里暗里拉拢了不少官员，可这个时候已经有些晚了。
一是，神德王后太受宠，李成桂想要立李芳硕为世子。
二是，李芳远崛起了，这个老五很不简单，他英明神武，作战勇猛，而且知人善任，极有气度，而且文雅，既有士人文官支持，又有武将支持。
虽然李成桂曾一度强迫李芳远将他手中最精锐的“加别赤”让给异母弟李芳蕃，可这并没有阻挡住李芳远的崛起，相反，就连李芳蕃都感到了李芳远的可怕，两个人关系还算和谐，甚至在一些场合之下能做到兄友弟恭……
杨伯渊也曾扪心自问，应该支持谁当世子！
曹敏修的回答是李芳雨。
河仑的回答是李芳远。
崔莹没有回答。
杨俊也不表态。
这些人，全都在等，等局势更明朗一些，等这些王子之争分出个胜负。
大家都是混迹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，不是愣头青的赌徒，轻易站队的下场，就是曹敏修那种。
可现在顾正臣来了，他的出现，逼迫着每个人必须站队。
至少，你不支持李芳雨就应该站出来！
若是不站出来，那不就等同于支持了李芳雨？
沉默在这种场景之下，可不就是默许，你总不能说沉默中抗议吧，没用！
顾正臣的到来，如同一块巨石砸落湖泊，激起千重浪。
两日后，李成桂、神德王后率诸王子、文武大臣出城三十里迎候。
李芳雨这个时候意气风发，自信爆棚，言行举止都透着睥睨天下的气场，似乎是在说，我就是未来的朝鲜国王，你们所有人，都在我的脚下！
司马任放下望远镜，对马车里的顾正臣道：“镇国公，似乎有大批人迎接。”
顾正臣摆了摆手：“我就不下车了，毕竟不是朝廷身份而来，可担不起如此迎接之礼。规矩该守的，还是要守一下。”
什么身份对应什么礼仪，你不能来个知县用知府的礼仪，来个官员给他王子的礼仪。
超规格对待，那也需要分情况能不能接受。
这种架势，王、王后、一干王子与文武大臣都来了，还是出城三十里，这已经是最高的帝王礼了。
顾正臣若是堂而皇之地享受了，一旦消息传到金陵，这就是罪状。
虽然朱标不见得会怎么对自己，可做官做到这个地步，总还是需要保持清醒。
自己是靶子就别给人送箭……
暂时不见，就是顾正臣的态度。
李芳雨听闻之后，劝道：“以先生的功劳与身份，父王如何迎接都不算失礼——”
顾正臣打断李芳雨：“非国事而来，没有奉旨，我只是个人身份来看看，所以，这种礼仪不能受，就这么定了，到了开京之后，便将我安置在太平馆，当然，你可以随时来找我。”
“先生，我府上有的是房间——”
李芳雨有些着急。
你住在外面，如何表态支持我，只有住在我的府上，别人都不用猜，直接可以下结论了。
顾正臣淡然一笑：“放心，我会让你睡得安稳。”
李芳雨见顾正臣拿定了主意，也不好强求，只好应下。
当队伍抵至近前，李成桂找寻着顾正臣在哪里时，李芳雨上前行礼，言道：“父王，诸位，先生此番前来，并非奉命出使，而是出于师生情谊而来，故此，先生不愿出面承受如此迎接之礼，还请父王等理解。”
李成桂心头一动。
并非奉命出使？
也就是说，顾正臣这次来并不是奉了洪熙皇帝的旨意，只是他的一次个人行动？
哦，如此说来，这事还有腾挪的空间。
否则朱标旨意一到，李成桂就是想反对都难，哪怕这是朝鲜内政也不行。
因为藩属国新任国王必须经过大明点头才算是正式国王，自己若是违背朱标旨意让李芳硕当国王，朱标不点头，李芳硕这个国王就是“不正统”的。
宗藩体系最大的核心，不就是宗主册封确立藩主统治正统性吗？
还好，朱标没发话。
不过想想也是，大明是宗主国，宗主国需要体面，他不应该也不能直接决定藩属国的内政，包括王子的人选。
你不能因为看一个国王不顺眼，半夜将国王掠走，然后扶持一个。
这不是宗藩关系，而是战争关系了。
神德王后原本紧绷的神色也缓和下来，在一旁颇是识大体地大声说：“既然镇国公是以私人身份来开京，大王若强求他在这里出面，反而容易陷镇国公于不利之地，容易遭受非议，不如撤去众人，在王宫设宴款待……”
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，而且很体贴人。
顾正臣自然听到了这番话，不得不说，这个女人能让李成桂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，还是有些本事的。
李成桂见顾正臣并没有出来的意思，侧身看了看王子与诸多大臣，微微点头，言道：“既然镇国公是以私人身份而来，我等以国礼迎接，确实不合适。这样吧，文武中除一二品留下，其他人散去吧。”
众文武没动弹，毕竟顾正臣的故事在朝鲜广为流传，尤其是大航海与灭北元的故事。
英雄当前不能见，是何等遗憾。
李芳远见状，走上前道：“父王，儿臣以为，既然镇国公不愿被我们以国礼迎入开京，不如以朋友之礼迎入开京，让群臣脱下官服官帽，穿着便装，不就可以了？”
这是三月份，还没入夏，大部分官员的官服里面还有一套，这一套是日常衣裳，虽然有些失礼，但总好过见不到顾正臣本尊好。
李芳远的提议得到了诸多大臣的支持，李成桂应允。
可李成桂、神德王后毕竟不能当众脱衣裳，只好先一步退下，安排李芳远等人将顾正臣迎入开京……
朝鲜的风云，在这一刻开始搅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