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微臣并非贪恋官位,只是感念国事艰难,不忍在此刻抽身离去。”
“若皇后娘娘恩准,微臣愿居丧履职,为国尽忠。先公后私,绝不敢因私废公!”
殊不知……听着陆江临这番冠冕堂皇的话,沈知念心里的违和感更浓了。
按照她前世对陆江临的了解,失去了陆母的陆江临,就是失去了所有精神支柱,应该是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。
可事实呢?
陆母新丧,他热孝在身,非但没有摧心剖肝的哀恸,反而如此冷静。
可以说,理智得近乎冷漠……
这根本不像那个那个唯母命是从的陆江临。
忽然,沈知念心里冒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测——
难不成……陆江临也记得上辈子的事?
不然没办法解释他这么反常的原因。
想到这里,沈知念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!
重生一直是她最大的秘密,她当然不会冲动向陆江临求证,更不会当众点破这件事。
哪怕心里已经猜出了七八分真相,沈知念面上依旧不露一丝异样。
不管怎样,她要先弄清楚真相。
沈知念疑惑道:“本宫曾听父亲说过,陆郎中是个纯孝至极的孝子。从前令堂偶染小疾,你都心绪不宁、废寝忘食。连差事都屡屡告假,一心在家侍奉母亲。”
“可如今令堂离世,乃是人间至痛,陆郎中却如此从容。这份公私分明的分寸感,倒是比从前果决了太多。”
陆江临的身子瞬间一僵。
早在几年前,他从念念的所作所为上,就猜测念念肯定也记得前世的事。
这么说,念念是在试探他?
果然是念念啊,如此聪慧!从几句对话就猜到了,他想起了上辈子的事。
怎么说呢……现在的情况就是念念有上辈子的记忆,在试探他是否也有。
他知道念念有上辈子的记忆,但他不能让念念知道,他知道这件事。
陆江临收敛神色,哀恸道:“回皇后娘娘,丧母之痛,微臣五内俱焚,日夜泣恸……”
“只是微臣身为大周的臣子,深知为私事痛哭事小,国事事大。不敢因一己私悲,荒废朝廷公职,辜负社稷的重托。”
沈知念听得冷笑不已。
陆母的丧事才办完,若陆江临当真悲痛欲绝,怎么会第一时间登门求助沈茂学?
沈知念恍然大悟道: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“难怪父亲今天跟本宫说,这几年,陆郎中的心境有了很大的变化。”
陆江临惭愧道:“微臣从前年少懵懂,心性浅薄。故而本末倒置,公私不分。”
“为官的这几年,承蒙皇后娘娘恩泽、沈尚书提携,阅尽世事沉浮,方知家国在前,私念在后。”
“是微臣年岁渐长,幡然醒悟,不敢再执迷旧日的浅见。”
殊不知……屏风后的沈知念,神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!
这不是以前的那个陆江临了。
看来……他真的想起了上辈子的事。
沈知念面上依旧不动声色:“人的心性随岁时而变,也算常事。”
“但破例夺情,不合礼制。此事本宫还需要考虑一番。”
她要想想……该怎么对待陆江临。
见沈知念没有一口回绝,陆江临心中瞬间燃起了希望,叩首道:“是。”
他心里甚至忍不住想……念念肯定舍不得他,一定会把他留在京城。
沈知念淡声道:“退下吧。”
陆江临心里纵使有万分不舍,也只能道:“是,微臣告退。”
他离去后,沈知念眼底闪过了一抹沉思。
重生将近九年,沈知念步步为营,早就站在了比前世更高,更荣耀的位置。
她从来没有刻意关注过陆江临。
一是因为上辈子,沈知念和陆江临虽是怨偶,却没有血海深仇。她不是喜欢滥杀无辜的人,前世的恩怨纠葛早就尘埃落定了。
对沈知念来说,这辈子的陆江临,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。
他仕途顺遂也好,坎坷落魄也罢,都是他自己的造化,和她没有任何关系。
二则是沈知念如果因为重生,就去对付一个这辈子还没犯错的人……
那么在对方看来,就成了我明明什么都没做,皇后娘娘为何要如此针对我,把我害到这么凄惨的地步?如果有下辈子,我一定要复仇!
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……
故而,沈知念向来谨慎,不肯轻易搅动命运的因果。
可现在知道,陆江临也有前世的记忆,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……
沈知念猜测,陆江临应当不是一开始,就记得前尘往事。
不然他当年迎娶沈南乔的时候,不会什么反应都没有。
想来陆江临应当是在某个节点,骤然忆起了前世的事。
从那之后,他便彻底变了心性。
那么,陆江临究竟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?
沈知念虽然不知道,却觉得这不重要。
对于一个陌生人,她可以放任。
要么就像沈南乔一样,虽然也重生了,但愚蠢无知成不了大事,伤害不到她的利益。
然而前世多年的相处,沈知念知晓陆江临身上虽有着诸多缺点,却也算个精明的人。
这样的人想起了前世的记忆,刻意向她靠近……她的宽容和放任,便是给自己埋雷。
不过……沈知念一直不知道,前世她离世后,后面都发生了什么事。
无论是身边人的结局,还是未来天下大势的走向。得知了那些事,都可以起到参考的作用。
既然陆江临也想起了上辈子的事,那么,这便是他唯一的利用价值了。
想到这里,沈知念抬眸唤道:“小周子……”
小周子立刻上前一步,垂首道:“奴才在!”
沈知念道:“你去……”
听完她的吩咐,小周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得到娘娘的重用了,现在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。
小周子兴奋道:“奴才明白,肯定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!”
……
宫中传出了口谕,驳回所有关于陆江临的夺情之议。令五品吏部郎中陆江临依大周祖制,即刻卸任返乡,丁忧三年,期满再候朝廷起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