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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5章 先看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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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宗宪和盛国安对视了一眼:这小子不但脑子好使,手腕也高,嘴也会说。

关键的是,他是真的懂。

不去干拍卖可惜了……

感慨间,中间有人举起了手:“林总,画是谁画的,医书又是谁抄的?”...
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胶质,沉重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道里奔涌的声音。

冯莱恩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红木会议桌边缘,指甲盖泛起青白。那张被放大投影在幕布上的批注页——第三页左下角,“元”字缺末笔,“晦”字少右半——像两枚烧红的铁钉,直直钉进他太阳穴。他喉结上下滚动三次,却没发出一个音节。不是不想说,是嘴张开了,舌头僵在口腔中央,像被冻住的蛇。

金玉珍松开了郎庆祥的胳膊。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指甲印,深红近紫,像几道未愈合的伤口。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预展现场:灯光师按她指示把射灯角度调低三度,让那七张纸泛出温润的棕黄,而另外七张被悄悄压在展柜底层,只露一角边缘。当时她还夸过助理:“这色差处理得真妙,连张宗宪都没多看第二眼。”

可张宗宪没看第二眼,是因为他根本没资格看第二眼——他早被冯莱恩安排的人“请”出了预展厅。理由冠冕堂皇:“重要藏家专场接待,非邀约者谢绝入内。”

林颐站在窗边,手指捏着半片枯干的银杏叶。叶脉早已脆裂,稍一用力就会碎成齑粉。她盯着窗外梧桐树梢上悬着的一截断枝,风一吹就晃,却始终不落。就像此刻悬在邦翰司头顶的判决书——没宣判,但比宣判更让人窒息。

谭筝把平板电脑推到林颐面前。屏幕亮着,是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》第三十二条加粗段落:“出卖人故意隐瞒标的物重大瑕疵,买受人主张撤销合同的,人民法院应予支持;若该瑕疵导致标的物丧失基本使用价值或交易目的无法实现,出卖人应承担缔约过失责任,并赔偿买受人因此遭受的全部损失。”

“第三十二条。”谭筝声音很轻,像羽毛扫过耳膜,“林律师,您刚才是不是漏看了最后一句?‘全部损失’——包括但不限于预期利益损失。”

林颐瞳孔骤然收缩。

预期利益损失。

拍卖行拍出一亿八千万,佣金就是一千零八十万。但周志林和李承楷的诉讼请求里,索赔金额是三千二百万——整整多出两倍。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退钱,是要邦翰司的命。

因为一旦法院认定“预期利益损失”成立,那就意味着:邦翰司不仅得退回本金与佣金,还得赔偿林思成与覃琴之因误信赝品而错失的其他投资机会——比如本该用这笔钱收购南宋《耕织图》残卷,如今市价已翻四倍;比如本该参与故宫古籍修复基金,现在名额已满……

这些,全算“预期利益”。

而支撑这个计算的,正是冯莱恩自己签下的《委托拍卖协议》第十七条:“委托人保证所委托拍品不存在权属争议、真伪瑕疵及法律禁止流通情形;如因前述情形导致拍卖无效或买受人索赔,委托人承担连带赔偿责任。”

冯莱恩当时签得有多爽快,现在就有多想撕烂自己的手。

“郎总,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”李承楷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整间屋子的空调嗡鸣都退了场,“您送检的七张南宋初期纸,碳十四检测误差±37年。而朱熹生于1130年,卒于1200年。也就是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冯莱恩惨白的脸,“您那七张‘真迹’,朱熹出生前六十年就造出来了。”

郎庆祥猛地呛咳起来,像被人掐住了气管。他抓起水杯灌了一大口,水顺着下巴滴在领带上,洇开一团深色污迹。他想辩解,想说“可能是后人仿制时用了旧纸”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因为检测报告第一页清清楚楚印着:纸浆纤维结构分析显示,该批纸张含南宋晚期才普及的“竹麻混料工艺”,且麻纤维占比低于12%——这恰恰证明,七张纸确为南宋晚期所造,绝非北宋或更早。

时间逻辑彻底崩塌。

冯莱恩终于撑不住,往后踉跄半步,脊背撞上冰凉的落地窗。玻璃映出他扭曲的倒影:眼窝深陷,法令纹像刀刻,鬓角新冒的白发根根分明。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东京拍卖行见过的一幅《寒江独钓图》——同样署名朱熹,同样有“元”“晦”缺笔,当时专家团一致认定是明代吴门画派仿作。他那时还笑着对周志林说:“朱子手稿?呵,连日本人都不敢当真,咱们倒拿来当镇店之宝。”

笑声还在耳边,现实已砸得他颅骨生疼。

金玉珍缓缓摘下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扳指。这是她父亲临终前给的,说是清末御窑厂总管从宫里带出来的老坑玻璃种。她摩挲着扳指内壁一道细微的裂纹,那是去年摔了一下留下的。当时她心疼得睡不着觉,现在却觉得那道裂纹美极了——再贵重的东西,裂了就是裂了,瞒不过行家眼睛,更骗不了法律条文。

“冯总。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,“机检报告原件,您带了吗?”

冯莱恩下意识摸西装内袋,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金玉珍伸手接过,没拆,只是用拇指反复刮擦信封封口处的火漆印。那枚印是邦翰司专属的麒麟纹样,边缘还沾着一点没化尽的朱砂。

“您知道为什么我坚持要做机检吗?”她忽然问,目光却落在林颐脸上,“因为三年前,我们在香港拍过一幅米芾《珊瑚帖》,也是先做碳十四,再送故宫做墨迹比对。结果发现——”她轻轻一笑,“墨是宋墨,纸是明纸,而印章,是民国时期琉璃厂王记仿的。买家起诉后,我们赔了两千三百万,还被文旅部约谈三次。”

林颐没说话,只是把那片银杏叶彻底碾成了灰,任它从指缝簌簌落下。

金玉珍将信封推到桌子中央,正对着投影仪投下的“元”“晦”二字。“所以这次,我让检测中心做了双盲复核:A组用您提供的样本,B组用我们暗中从预展厅展柜里取的同批次纸屑。结果呢?”她抬眼,一字一句,“B组数据,比A组早出十七年。”

冯莱恩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想说“不可能”,可检测中心总监昨天刚给他发过微信:“金总特别交代,所有原始数据已同步备份至司法区块链存证平台。”

链上存证,不可篡改。

郎庆祥突然抓住冯莱恩手腕,力道大得吓人:“你跟周志林说的‘内部消息’……到底是什么?”

冯莱恩嘴唇哆嗦着,终于吐出几个字:“他说……故宫新收的八十册里,有三本……夹层里藏着朱熹亲笔札记……只要我们……能把这份手稿炒成‘唯一存世孤本’……”

“然后呢?”郎庆祥追问。

“然后……”冯莱恩喉结剧烈滑动,“他答应把其中一本……转手给我。”

死寂。

林颐忽然明白了谭筝那抹怜悯眼神的来处——不是可怜冯莱恩,是可怜整个邦翰司:一群自诩精通文物的商人,竟把造假者的剧本当真经念,还搭上全部身家去赌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。

李承楷起身,从公文包取出一叠文件。封面上印着司法鉴定专用章,编号:京鉴字〔2023〕第0897号。

“这是昨晚十二点刚出具的文书。”他将文件推到冯莱恩面前,“受林思成先生委托,我们聘请了国家古籍保护中心三位退休专家,对九页手稿进行逐字比对。结论很明确——”他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页,“您标注为‘朱熹三十八岁所书’的第五页,其行草风格与朱熹传世真迹《与方伯谟札》存在十六处运笔习惯差异,尤其‘元’字横折钩的顿挫节奏,完全不符。”

冯莱恩伸手想拿文件,手指却抖得厉害,碰翻了桌上的签字笔。笔滚到金玉珍脚边,她弯腰拾起,却没还,只是慢慢旋开笔帽,露出里面空空的笔芯。

“郎总,您知道吗?”她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这支笔,是我们给每位竞拍人准备的‘幸运签到笔’。笔芯里嵌着微型芯片,记录所有人在预展厅停留时长、驻足位置、拍照次数……”她将笔轻轻放回桌面,金属外壳磕出清脆一响,“您猜,张宗宪在那七张‘新纸’前,停留了多久?”

冯莱恩没回答。但他脸色灰败如纸。

因为答案他比谁都清楚——张宗宪在那些纸前站了整整四分三十七秒,期间三次举起手机,却始终没按下快门。后来监控显示,他离开预展厅后,在洗手间隔间里打了十七分钟电话。

电话另一头,是林思成。

林颐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金总,麻烦把邦翰司近三年所有古籍类拍品的《瑕疵披露清单》调出来。我要看,有多少份写着‘纸张年代存疑,建议专业机构复检’,又有多少份,和这份手稿一样,只写了‘自然老化,属正常现象’。”

金玉珍没动。她只是静静看着冯莱恩,等他自己伸手去够桌角的平板电脑。

屏幕亮起,首页赫然是邦翰司官网最新公告:《关于调整古籍类拍品信息披露标准的紧急通知》。发布时间,十分钟前。

冯莱恩点开附件,PDF第一页便是一行加粗黑体:“即日起,所有涉及宋元以前手稿、信札类拍品,必须披露纸张碳十四检测区间、墨迹成分分析、历代递藏钤印谱系及避讳字核查结论。”

他手指僵在半空。

原来早在两小时前,金玉珍已下令法务部连夜起草新规。不是补救,是切割——用未来所有拍品的严格标准,反向坐实这一单的致命疏漏。

这就是行规:宁可自断一臂,也不能让整条船沉没。

李承楷忽然笑了:“郎总,您知道故宫为什么敢收那八十册吗?因为每册扉页都有清代藏书家黄丕烈的题跋,每条题跋末尾都盖着‘百宋一廛’朱印。而黄丕烈写题跋的时间……”他翻开手机备忘录,念出一行小字,“嘉庆二十年五月廿三,距今整整二百一十三年。”

冯莱恩浑身一震。

嘉庆二十年,公元1815年。那时距离朱熹去世已逾六百年。一个六百年后的人,凭什么敢在朱熹手稿上添写批注?除非——那批注本就是黄丕烈所写,而他故意模仿朱熹笔意,只为抬高藏品身价。

可黄丕烈题跋里,从不避“元”“晦”二字。

因为他是清朝人,避的是“玄”“弘”“历”——雍正、乾隆、康熙的名讳。

宋代避讳的幽灵,终究还是缠死了这群现代商人。

窗外,暮色渐浓。夕阳最后的光线斜切进来,恰好照在投影幕布上那两个缺笔的字上。光晕温柔,却照不亮字里行间的杀机。

林颐转身走向门口,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。走到门边时,她停下,没回头:“金总,麻烦把《催收函》原件和你们内部审批流程的邮件截图,一并寄给文旅部执法局。还有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别忘了附上冯总和周志林的微信聊天记录。”

金玉珍闭了闭眼。她当然记得那条被撤回的微信——冯莱恩发给周志林的:“老周,货没问题,就是缺笔太明显,咱们得想办法让买家以为是虫蛀。”

周志林回了一个笑脸表情。

现在那个笑脸,正躺在司法鉴定中心的电子证据库里,编号:京鉴电证〔2023〕第0897-3号。

郎庆祥忽然嘶声喊了一句:“等等!”

林颐脚步未停。

“林律师!”郎庆祥喘着粗气,“就算我们全认,就算赔钱……至少让案子走普通程序!别申请诉前保全!”

林颐终于侧过半张脸。暮光勾勒出她下颌清晰的线条,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。

“郎总,您还不明白吗?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如锤,“诉前保全不是针对你们——是针对周志林。他昨天凌晨三点,往澳门汇丰银行转了两笔共三千七百万港币。收款账户,户名是‘新界文化发展有限公司’。”

冯莱恩如遭雷击,猛地转向周志林。

周志林面无表情,只是缓缓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名片,轻轻放在桌上。烫金字体在夕照下微微反光:新界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董事长 周志林。

金玉珍拿起名片,指尖抚过那行字,忽然低笑出声。笑声里没有温度,只有荒诞的悲凉。

原来从头到尾,被骗的只有邦翰司。

而骗局最精妙的部分,恰恰在于——它根本不需要伪造。

只需要把真话切成碎片,再拼成一个所有人都想相信的谎言。

冯莱恩瘫坐在椅子上,像一尊被抽掉骨架的泥塑。他看见自己三年前在东京拍卖行签下的代理协议,条款第一页就印着:“乙方承诺,绝不参与任何可能损害甲方声誉之交易行为。”

甲方,是邦翰司。

乙方,是他冯莱恩。

协议右下角,他的签名龙飞凤舞,墨迹未干。

而现在,那墨迹正在慢慢洇开,像一滩无声的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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