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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90章 台北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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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序上魏明可以动身去台湾了,不过两个姐姐有些担心他的安全。

就在前几天,广州白云机场发生了一场重大空难,也是迄今为止中国历史上死伤人数最多的空难事件。

新闻上说是一个湖南物资局的采购员...

老魏把报纸递过来时,手指微微发颤。魏明睁开眼,接过那份《泰晤士报》,头版赫然印着黑体加粗的标题——《莫斯科震动:叶利钦签署主权宣言,俄联邦议会宣布脱离苏维埃中央》。配图是红场边缘一队手持三色旗的年轻人,背景里克里姆林宫尖顶在阴云下泛着冷光。

魏明没说话,只是把报纸翻过去,指尖在“8月19日”这个日期上停了两秒。他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原时空里,正是三天后,八一九政变爆发;而此刻,时间线已悄然偏移:苏联的解体进程,比历史提前了整整七个月。

阿敏正蹲在过道上给四娃擦鼻涕,听见动静直起身:“怎么了?”

魏明把报纸折好,塞进座椅扶手夹层:“没事,苏联要换新衣裳了。”

丽智从隔壁座位探过头来,手里还捏着刚拆封的《狮子王》分镜脚本:“换什么衣裳?脱光了还是改旗号?”

魏明看了她一眼:“脱光了,但还没断气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舱内——六娃在妮奶怀里打哈欠,五娃正揪着喀秋莎的金发辫玩,露西在前舱调试卫星电话,祖莉端着温热的蜂蜜柚子茶走来,高跟鞋敲在地毯上像一串轻快的鼓点,“——这口气,喘得比谁都长。”

飞机平稳穿云,舷窗外是层层叠叠的积云,灰白相间,如翻涌的冻土。魏明忽然想起去年在剑桥图书馆翻到的一份冷战备忘录,里面提到美苏核武库交换数据时,美方评估员写了一行潦草批注:“他们不是在造导弹,是在续命。”当时他只觉讽刺,如今再想,却品出几分悲怆。

丽智把脚翘上对面座椅扶手,黑色丝袜绷出流畅线条:“所以你打算怎么续?”

魏明没答她,反问:“你爸当年在鸣龙做会计,账本记得最牢的是哪一笔?”

丽智一愣,随即嗤笑:“你是说1962年港币兑英镑汇率暴跌那会儿?我爸偷偷把公司外币全换成黄金埋在九龙城寨墙根下,后来挖出来时金砖都长绿锈了。”

“对。”魏明点头,“人记账,不记天命,只记活路。”

丽智眨眨眼,忽然明白了什么,声音低下去:“你是说……趁他们喘气的时候,把生意铺进去?”

魏明望向窗外。云海尽头,一道金光刺破云层,像熔金倾泻。他想起三个月前在伦敦金融城与巴克莱银行高管的密谈——对方压低嗓音说:“魏先生,如果苏联真解体,我们愿意为您提供卢布清算通道,但前提是您必须控股一家莫斯科本地银行。”那时他婉拒了,只签了一份文化投资意向书:用《哈利波特》俄文版版权换莫斯科大学出版社百分之四十九股权,附带未来十年东欧图书分销权。

现在看,那根本不是退让,而是埋钉。

“不是铺生意。”魏明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让整个客舱都静了一瞬,“是铺路。等他们倒下那天,得有人替他们把散落的砖头,一块块垒回地上。”

阿敏直起身,把湿毛巾叠成小兔子递给五娃,闻言笑道:“老公,你这话听着像居委会主任。”

魏明也笑了,伸手揉乱她额前碎发:“居委会主任管百家饭,我管的是……将来千万个孩子的课本、药瓶、足球赛转播信号源。”

话音未落,六娃突然在妮奶怀里蹬腿大哭。阿敏立刻抱过去,掀开尿布一看——红疹密布。妮奶哎哟一声:“这孩子火气大!昨晚吃鱼了?”

丽智瞥见魏明皱眉,立刻掏出随身银盒,倒出三粒琥珀色药丸:“岭南陈家祖传清热膏,我小时候出水痘,我妈就是喂这个。”

阿敏狐疑接过来:“你妈不是丹麦人吗?”

“我妈嫁给我爸前,在广州学过三年中医。”丽智耸肩,“你以为我为什么总往广州跑?查账是假,找陈伯爷拿药才是真。”

魏明看着丽智把药丸碾碎混进温奶,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遍。他忽然想起她十岁那年,在香港深水埗贫民窟的诊所里,攥着半张褪色药方求医生配药,因为弟弟发烧抽搐,而父亲醉倒在街边。

原来有些路,早就在血里刻好了。

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时,已是傍晚。塔台广播里女声温柔:“欢迎来到北京,地面温度二十八度,能见度良好。”舱门开启,热浪裹挟着槐花香扑进来。魏明率先走下舷梯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——眼前没有红毯,没有记者长枪短炮,只有三辆黑色红旗轿车静静候着,车顶天线在夕照下闪着微光。

老鬼站在第一辆车旁,手里拎着个蓝布包,看见魏明便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:“孙子,行李我帮你扛了,就剩你媳妇肚子里那一个,得你自己接生。”

众人哄笑。妮奶抱着六娃快步上前,指着远处停机坪:“快看!那不是小翎翎的直升机?”

果然,一架墨绿色贝尔212正悬停在三百米外,旋翼搅动气流,卷起沙尘。舱门打开,魏翎翎一身墨绿军装跳下来,肩章在斜阳里灼灼发亮。她身后跟着两个戴贝雷帽的军官,胸前挂满勋章。

魏明迎上去,魏翎翎却一把搂住他脖子,用力拍他后背:“博士大人,听说你答辩时把里格利教授问哑火了?”

“他问我在剑桥教书能拿几薪,我说够买十个剑桥食堂。”魏明笑着挣开,“你这身衣服……”

“香港新华分社新任副社长兼新华社驻港特派记者。”魏翎翎拍拍胸口,“上头特批的,算不算给你长脸?”

阿敏牵着四娃走近,仰头看魏翎翎肩章,小声嘀咕:“姐,你这星星比我家挂历上的还亮。”

魏翎翎弯腰捏捏四娃脸蛋:“叫姑姑。”

四娃怯生生喊了声,魏翎翎立刻从口袋掏出个黄铜哨子塞给他:“吹响它,姑姑教你骑摩托。”

丽智在一旁冷笑:“你可真敢教,上次教我弟弟骑摩托,他把油门拧到底冲进旺角菜市场。”

“那叫战术性突袭!”魏翎翎扬眉,“再说你弟现在开了三家修车行,全靠那场事故打出名气。”

说话间,车队驶离机场。车窗外,长安街两侧梧桐新绿,公交站牌贴着“热烈庆祝中葡联合声明正式签署”横幅,几个戴红领巾的孩子举着纸板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欢迎魏博士回家”。

魏明摇下车窗,风灌进来,带着槐花甜味与柏油路被晒化的微焦气息。他忽然问:“小姨艾莎回丹麦前,留了什么话?”

魏翎翎神色微凝,从军装内袋抽出一封淡蓝色信笺:“她说——‘告诉魏明,北欧神话里诸神黄昏之后,世界会从海里升起新的山峦。但山峦不是凭空长出来的,是巨人尸骨堆成的。’”

阿敏听得迷糊:“巨人……是谁?”

魏翎翎把信纸折好,放进魏明掌心:“是那些以为自己不会倒的人。”

暮色渐浓时,车队停在一座四合院门前。朱红大门上方悬着“魏宅”匾额,漆色鲜亮,显然是新刷的。门环是两只铜麒麟,一只衔铃,一只含珠。魏明推门而入,青砖地缝里钻出细嫩蒲公英,墙根下几株芍药正含苞。

院中石桌上摆着青花瓷碗,盛着冰镇绿豆汤,浮着几片薄荷叶。龚雪正踮脚挂灯笼,竹竿顶端挑着盏红纱灯,灯影摇晃,映得她侧脸柔润如玉。

“爷爷说,等你们回来就开祠堂。”龚雪回头一笑,“六娃的庚帖,今儿巳时已经压在祖宗牌位下了。”

魏明怔住。按旧俗,新生儿庚帖需满百日才入祠,六娃出生才六十七天。

“怕你带他去南极冻坏了?”丽智调侃。

妮奶却认真摇头:“你爷爷说,这孩子八字带双火,得趁暑气旺时压住,不然将来心太野,拴不住。”

魏明低头看六娃,小家伙正抓着石桌边缘咿呀学语,小手沾满绿豆汤汁,像捧着一小簇燃烧的星火。

当晚,魏家祠堂檀香缭绕。十五代祖宗牌位肃穆排列,最末一块崭新木牌刻着“魏麟之位”,下方压着六娃的小手印泥。魏明跪在蒲团上,听爷爷念祭文,声音苍劲:“……魏氏子孙,生于斯,长于斯,志于斯,归于斯……”

念至“归于斯”三字,院外忽传来引擎轰鸣。一辆吉普车刹停在门外,车门砰地推开,周惠敏抱着火娃跳下来,发梢还沾着飞机舷窗凝结的水汽。她没进祠堂,只站在门槛外,朝魏明眨眨眼,指了指自己腕上电子表——屏幕显示“19:58”,距离央视世界杯首播还有两分钟。

魏明起身出门,接过火娃。孩子沉甸甸的,体温熨帖着掌心。周惠敏凑近他耳边:“刚落地就赶过来,就为跟你一起看英格兰对爱尔兰。”

魏明笑:“你不怕输球哭鼻子?”

“哭什么?”她撩起额前汗湿的发,“我男人写的剧本,连苏联都能拆成乐高,区区一场球赛,赢不了就重拍。”

话音未落,客厅电视里宋世雄的声音骤然响起:“观众朋友们,欢迎收看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开幕式!此刻,罗马奥林匹克体育场灯火辉煌……”

镜头切向球场,十万观众齐唱《欢乐颂》,烟花炸裂夜空。火娃在魏明臂弯里咯咯笑,唾沫星子喷在他颈侧,温热微痒。阿敏不知何时站到身边,轻轻挽住他胳膊,六娃被妮奶抱来,小手努力够着哥哥的脚踝。

魏明望着电视里飘扬的旗帜,忽然想起剑桥论文最后一页的结语:“文明真正的韧性,不在于它能否抵御崩塌,而在于崩塌之后,是否有人记得如何用碎砖搭起第一座炉灶。”

他抬手,将六娃的小手按在火娃掌心。

两只肉乎乎的手叠在一起,像一枚尚未盖印的契约。

窗外,夏夜流萤提着微光巡游,掠过百年古槐枝桠,飞向更远的、灯火通明的长安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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