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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5、今夕昨夕山与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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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考没办理入住,收起身份证在两人错愕的眼神中离开了这家酒店,坐进车里才给孙孚发了条信息——

“抱歉,我有事要连夜去处理,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了。我在酒店遇到陆树堂了,那套伴郎礼服就放在他那儿,你...

何考指尖在键盘上轻轻一敲,敲出个空格,目光却没从屏幕上移开,仿佛还在读那段关于神经接口延迟优化的论文摘要。可神识早已如蛛网般悄然铺开,将整片大开间办公室笼在无形经纬之中——白瑶说话时喉结微动的频率、睫毛颤动的节奏、呼吸间气息在胸腔里滞留的毫秒级停顿,全被他收束于心镜之内。三阶表演家的修为,不单是能看破虚饰,更是能听见人心底未出口的回音。

她提女神节那事,语气轻快,像拂过琴弦的一缕风,可风底藏着钩子。何考记得清清楚楚:那天食堂门口人挤人,白瑶穿着浅蓝色连衣裙,发梢还沾着晨雾水汽,手里攥着两张电影票——《星际漫游者》首映场,三月八号下午三点四十。她递过来时指尖泛红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,可何考当时正为导师布置的量子退火算法调试焦头烂额,只接过票,顺手塞进实验记录本夹层里,转身就钻进机房,再没拿出来过。那本子后来被他当草稿纸撕了,票早不知飘去哪处通风管道。

可白瑶现在说“你根本就没送”,把一个动作的缺席,讲成了情感的拒绝。一字之差,便将当年模糊的试探,钉死成一段被辜负的青春叙事。这话说得极巧,既不指责任何考冷淡,又把遗憾栽在他身上;既唤起旧日情境,又让旁人听不出破绽——毕竟谁还记得七年前一张废票?连高雪娥端着保温杯踱到茶水间门口都多看了白瑶两眼,眼神里那点玩味,已悄然转为审视。

何考终于抬眼,目光平直落进白瑶瞳孔深处,声音不高,却像一枚小石子投入静水:“我记得。你给过我票。”

白瑶笑意一顿,眼睫倏地一垂,再抬起来时,那点猝不及防的错愕已被揉碎成更柔的光:“啊……你记得呀?我还以为你早忘了。”

“不是忘了,”何考指尖点了点自己太阳穴,“是当时觉得,送票不算送礼。女神节该送花,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视线扫过她腕上那只细银链表,“至少该问问你喜不喜欢《星际漫游者》的配乐。”

白瑶手腕下意识一缩,链子发出极轻的叮一声。她没料到他会记得票名,更没料到他竟记得配乐——那部片子原声带由栖原音乐学院教授谱曲,冷门得连豆瓣条目都只有三百条评论。她张了张嘴,想接话,却发觉自己根本没听过那张专辑。

这时隔壁隔间门被推开,任继红探出半张脸,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,金丝眼镜框泛着冷光:“白瑶,你工位调整的事,黄总监刚电话里跟我打了招呼,可以。不过——”她目光锐利扫过何考,“何考,你那个空位风水忌讳的说法,我查了公司行政档案,自去年七月起就没安排过任何人,因为那是预留的‘技术攻坚席’,专供临时项目组核心成员驻场用。你要是真信风水,不如想想,为什么你坐那儿三年没挪过窝?”

空气骤然安静。何考微微挑眉。任继红这话听着是驳斥,实则句句都在替他加固防线——所谓“技术攻坚席”,根本是编的。分公司行政系统里压根没有这个编制,但此刻由新主管亲口说出,便成了铁板钉钉的“制度”。高雪娥在茶水间里噗嗤笑出声,拧开保温杯盖,热气袅袅升腾,她朝这边扬了扬下巴,眼神里全是“干得漂亮”。

白瑶脸上的笑僵了半秒,随即更盛:“原来如此!那我更要坐这儿了,跟着何考学攻坚精神!”她转身去拎行李箱,腰线绷出一道利落弧度,可就在她俯身瞬间,何考神识如针尖刺入其衣领内侧——那里缝着一枚米粒大的灰褐色晶体,表面蚀刻着七道螺旋纹路,正随她心跳频率,极其微弱地明灭。

透骨宝鉴残片。

何考心脏猛地一沉。这东西他只在宗法堂禁典残卷里见过图样:以百年阴沉木芯为胎,掺入堕灵蚕蜕炼制,专摄活物神魂波动,常用于追踪高阶修士行踪。法布尔最擅此道,而白瑶颈后这枚,纹路走向与法布尔惯用的“追魂引”完全一致,只是尺寸更小、隐匿性更强。

她不是冲自己来的。

是冲梅谷雨。

何考后背缓缓靠向椅背,脊椎骨节发出细微脆响。梅谷雨此刻正在隔壁隔间调试新型神经反馈模块,神念如深海暗流,无声无息覆盖着整层楼——若她察觉白瑶颈后异物,只需一个念头,就能让那晶体瞬间熔成灰烬。可她没动。她在等。等何考先出手,还是等白瑶自己暴露?

何考忽然开口,声音懒散如常:“白瑶,你博士论文研究方向是?”

白瑶直起身,笑容明媚:“脑机接口的伦理边界的量化模型,导师是武西大学的周砚舟教授。”

周砚舟。何考眼皮都没眨一下。这位老先生三年前因学术不端被撤销博导资格,举报人正是术门安插在教育部科研诚信办的监察员。而那份举报材料里,附有一份加密U盘,内容是周砚舟与境外某生物神经公司长达五年的资金往来明细——其中一笔三十万美金,经七层离岸账户,最终流向亚瑟庄园的地下实验室账簿。

白瑶当然不知道这些。她只知道导师被查,论文数据被封,武西大学断了她的博士后留校通道。所以她托关系进了栖原,目标明确:找到那个能毁掉周砚舟证据链的人——何考曾参与过宗法堂对周案的终审复核,所有原始密档,只存于他神识烙印之中。

何考点点头,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代码,屏幕右下角弹出任务栏提示:【神经反馈模块校准完成】。几乎同时,隔壁隔间传来梅谷雨清越的声音,透过墙壁清晰可闻:“任主管,模块参数没问题,不过刚才系统捕捉到异常电磁脉冲,源头在……何考工位右侧三米处。”

白瑶脸色霎时一白。

她颈后那枚晶体,正疯狂闪烁。

何考却笑了,伸手拿起桌上半杯凉透的枸杞菊花茶,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几粒干花瓣:“白同学,你这手表挺别致。”他指了指她腕上银链表,“表盘背面,是不是刻着‘周砚舟’三个字?”

白瑶手指猛然攥紧表带,指节泛白。她当然没刻字。可何考这句话,像一把冰锥,精准凿穿她所有预设台词。她准备了七套应对方案,却没一条能接住这毫无逻辑的一问——为何他连她导师名字都脱口而出?为何他盯着表盘,而非她慌乱的眼睛?

“我……”她喉咙发紧,声音微哑,“表是导师送的毕业礼。”

“哦。”何考啜了口茶,温吞吞的,“难怪表带内侧有道划痕,像被手术刀刮过。周教授做人体电极植入实验时,总爱用钝头刀片刮拭金属表面,避免组织排斥反应。”

白瑶彻底失语。那道划痕,是她昨夜用镊子撬开表壳取芯片时留下的。她甚至没敢用砂纸打磨,只拿酒精棉球反复擦拭,以为天衣无缝。

这时黄泗的声音从走廊传来:“何考!钱总让你马上上楼,集团总部视频会议,要同步演示‘数字生命’底层协议!”

何考起身,顺手把那杯凉茶推到白瑶面前:“尝尝,枸杞是我妈从南疆寄来的,补肝肾,安神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她骤然收缩的瞳孔,“尤其适合……刚做完‘神经搭桥’的人。”

白瑶指尖触到杯壁,冰凉。她当然知道“神经搭桥”是什么——那是术门禁术名录里排名第三的酷刑,以傀儡丝穿刺脊椎末节,强行嫁接施术者神识,受术者会保留全部记忆,却再也分不清哪些念头属于自己,哪些来自操控者。

她放在膝上的左手,食指指甲正无声掐进掌心。血珠渗出,在职业套裙深灰色布料上洇开一点暗红。

何考已走到门口,忽又回头,语气轻松得像聊天气:“对了,女神节那天我没送票,是因为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左耳后,“我耳后有块胎记,形状像只飞蛾。当时觉得,送女神礼物,得先把自己变成够格的人才行。”

白瑶浑身一震。

她脖颈后的晶体,骤然熄灭。

何考没再看她,径直上了电梯。轿厢门合拢刹那,他神识如瀑倾泻而出,瞬间覆盖整栋大厦——梅谷雨的神念已在七楼东侧消防通道口静静等候,高雪娥的微型无人机正悬停在B座楼顶通风管上方,镜头死死锁住白瑶工位上方的天花板检修口。而钱固然办公室里,老汪正对着电脑屏幕冷汗涔涔,他刚收到宗法堂密函:白瑶母亲三年前病故,死亡证明上的主治医师签名,与亚瑟庄园雇佣的假证贩子笔迹完全吻合。

电梯下行至三楼,何考闭目片刻。三阶表演家的境界,让他能将谎言酿成蜜糖,也能把真相淬成匕首。白瑶不是猎物,是饵。法布尔把饵抛进他生活半径三步之内,却忘了这方圆百里,早被天罗伞织成一张倒悬的网。

他掏出手机,屏幕亮起,锁屏壁纸是父亲留下的老照片:少年何考蹲在镇口梧桐树下,手里捧着只纸折的蛾子,翅膀上用蓝墨水画着七颗星。照片角落有行褪色小字:“隐于尘,振必惊雷。”

何考拇指滑过那行字,拨通一个号码。

电话接通,对面传来沙哑男声:“喂?”

“杨灵兮。”何考声音很轻,却像刀锋刮过玻璃,“你妈最近,还咳嗽吗?”

那边沉默三秒,咳嗽声突然响起,带着肺叶摩擦的杂音:“……何先生?”

“今晚八点,观流小区江景大平层。带好你妈的CT片。”何考说完挂断,手机塞回口袋。

电梯门在一层打开。阳光斜切进来,在他肩头镀了层薄金。何考抬脚迈出,皮鞋跟叩击大理石地面,发出清越回响。

他忽然想起大学时白瑶问过的话:“何考,你相信命运吗?”

那时他摇头:“我不信命。但我信——”他指向窗外梧桐枝头一只正蜕壳的蝉,“它拼命把旧壳顶开时,连风都不敢喘气。”

此刻秋阳正烈,风却真的停了。

整条街的梧桐叶,纹丝不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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